《扬名立万》：丰盈形式下的温情喜剧

摘要：作为新兴的影片类型，《扬名立万》在传统“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框架下，以其丰富的艺术形式与扎实的剧本故事，融悬疑、喜剧于一体。影片在场景设置、艺术技巧等方面都有其独到的构思与呈现，在黑色幽默的情节背后反映出民国时期腐败的社会现状，并通过群像的塑造展现了小人物内心的温情与关怀。本文试图从场景设置、艺术技巧及人物塑造三方面入手，探究《扬名立万》这部影片的独特魅力。

关键词：《扬名立万》；Art Deco；反转；人物塑造

作为一部小成本电影，《扬名立万》在2021年11月上映后热度持续上升，凭借着扎实的故事和动人的表演，喜获票房、口碑双丰收，成为名副其实的票房黑马。影片将观众带回民国时期的上海：讲述了在一场预定好的剧本会中，一群失意的电影从业者齐聚一堂，想要将轰动上海的“三老案”翻拍成电影，却没想到在看似拨开了一层迷雾之后，又陷入了更深的疑云当中……《扬名立万》是导演刘循子墨执导的首部电影，延续着一贯的喜剧风格之外，在场景设置、人物塑造等方面也有着别出心裁的呈现。本文试图以此为切口，从更细致的角度来分析影片的真正用意与独特魅力。

一民国风情画：独具匠心的复古美学

在场景调度上，《扬名立万》采用的仍是传统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将人物放置于一个封闭的空间当中。影片的整体情节围绕着“三老案”案发的别墅展开，故事也仅仅发生在一夜之间。这种颇为符合“三一律”的设定不仅使影片具有话剧的质感，也自然而然地促使着情节密度的提升。而要做到让众多人物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之中进行密集的活动，无疑对创作团队在场景设置方面的功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伴随着黑白电影的落幕，《扬名立万》的故事也缓缓开场。导演用电影开场的一行小字[1]，为民国时期的上海奠定了最初的基调。“花花世界”“扬名立万”这些颇具挑逗意味的词汇暗暗营造出大上海纸醉金迷的独特情调，无不刺激着观众的视觉与感官。而在谈及选择民国时期作为故事背景的原因时，刘循子墨也在采访中坦言道“因为民国时期够魔幻……任何在现代社会看似荒诞的事情，在民国时期都变得不那么荒诞了。”

荒诞是民国时代的底色，但仅有“荒诞”的内核显然不足以支撑起影片的整体创作。或许是受益于自身优秀的美术修养，刘循子墨巧妙地选择了Art Deco作为诠释影片的华美外壳[3]。Art Deco一词源自于上世纪20、30年代的法国，指的是自1920年代起流行于欧美的一种艺术风格[4]。工业社会产生以来，艺术家和设计师们不再回避工业文明，而是转而拥抱机械美学，创造出注重整体线形、偏爱几何造型、色彩鲜明的设计手法。经由1925年巴黎博览会，这种风格在民国时期的上海迅速流行开来，并逐渐成为了财富阶层的象征。

片中场景的布置充满了Art Deco的装饰风格，尤其是别墅内部的装饰中，更是随处可见Art Deco的身影。当李家辉和关静年初次踏入别墅时，身后大门上镶嵌着的呈放射状的几何图案（图1）、落地玻璃上交织的黄绿色（图2）、走廊壁灯下的扇状装饰品（图3），都是Art Deco的经典手法。仅仅是人物入场的过度阶段，设计便如此精心，可见导演深厚的艺术功底。而颇具设计感的线条、鲜艳饱满的色彩也都使影片具有了油画的质感、复古韵味十足，让观众不由得眼前一亮。Art Deco风格在诞生之初，便被深深打上了新资产阶级的烙印，向来以奢华精致著称。导演刘循子墨选用Art Deco作为三老别墅的主要装饰风格，也从侧面反映着民国时期上层社会灯红酒绿的奢靡享乐之风。

而在人物服装设计方面，导演也延续了在场景设置上带来的惊喜，以艺术家的挑剔眼光审视着不同角色的服装。片中八个主要人物的服装各有特色，也隐晦地暗示着每个角色之间性格的迥异之处。作为记者的李家辉甫一出场，便穿着一件棕黄色的针织外套、搭配上米白色的条纹衬衫，再戴上一幅圆框眼镜，落魄记者的模样便跃然于银屏之上。仔细观察李家辉的服饰，我们不难看出，外套上富有工业设计感的V形竖排花纹与衬衫上笔直的装饰线条，都是Art Deco风格在服装设计上的重现。而且，颇具锋利感的线条也似乎隐喻着他内心的坚守与倔强。而同时出场的关静年，则有着截然不同的服装表达：灰色的西装外套、深红带波点的领带，再点缀以红玫瑰胸针，默片皇帝在举手投足间尽显绅士风度。相比于黑、白西装给人物带来的确定性，灰色也为角色增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感。关静年花纹繁复的白色内衬，也从侧面展现出了人物复杂的内在情感。

其余角色的服装也各有可圈可点之处：导演郑千里的西装上，棕色和草绿色的格子相互交织、颇具个性，但配上一条宝蓝色、印满团花图案的领带，则削弱了人物的“文化”气息，反而平添了几抹市侩感。相比之下，海兆丰的西装则是几个男性角色中最中规中矩的，深色西装加白色衬衫的搭配，没有多余的饰品，也显现出海兆丰作为年轻警察的稚嫩。苏梦蝶的出场则周身萦绕着大明星的氛围，大波浪卷发、双层叠戴的珍珠项链，并一对珍珠耳饰，俨然是一派名媛影星的气象。此外，陆子野的传统长褂、陈小达佩戴的项链、手串，都为人物的塑造增添了可供观众琢磨的记忆点。

二，反转的艺术：戏仿、拼贴之下的人物塑造

纵观近几年的电影市场，作为新兴影片类型的“悬疑喜剧”始终存在着喜剧和悬疑推理难以兼容的问题。而被认为是国内“悬疑喜剧”先驱的《唐人街探案》系列，周遭也不乏“只顾抖包袱、推理缺乏逻辑”等质疑之声。但同样定位为“悬疑喜剧”的《扬名立万》却在喜剧和推理这两大要素上取得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乍一看《扬名立万》这部影片，想必观众都会对其中层出不穷的反转包袱印象深刻。戏仿、拼贴等后现代影视手法在影片中相互交融，反复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反转大戏。事实上，导演刘循子墨本身是自媒体出身，在拍摄电影之前，其执导的《报告老板》系列就以“短平快”、恶搞经典影视的特点红遍网络。而在电影《扬名立万》中，刘循子墨也延续了一贯的风格，用纯熟的反转技巧冲击着观众的既有认知。影片中，郑千里在畅谈《魔雄》的构想时，结尾一幕魔雄用斧子砍门的场景显然是致敬《闪灵》的经典桥段。齐乐山“他打我马”的戏谑、陈小达几次三番打断李家辉意图的幽默，这些反转是形成喜剧情节的关键，但实际上也在不断挑战着观众对电影走向既有的“想象”。正如王德威在《晚清小说新论》中所指出的：“与其说作家的新知识为何，不如说在于他本人对新知识的‘想象’为何”[5]，我们不妨就此延伸开来，导演正是抓住了观众对影片的“想象”，在不断推翻既有“想象”的过程中，给观众带来了全新的喜剧体验。而在电影的结尾，导演又设置了终极之思：在得知法国医生埃舍尔的确是碎尸凶手后，面对想象的真实与事实的真实，谁更重要？李家辉放弃了触手可及的真相，或许也是一种无言的选择。

而在这些出人意料的反转中，还存在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反转——人物塑造的倒错。影片伊始，当李家辉和关静年步入别墅长廊时，影片便有意识地将人物缀连起来。郑千里做着照相的手势、苏梦蝶对镜补粉、陈小达盘着手链做俯卧撑，这一连串的镜头便将几人的身份娓娓道来。此处也贡献了影片中一段相当精彩的段落，几个主角在长桌前唇枪舌剑、打着机锋，郑千里对李家辉的敌意摆在明处、而对关静年的不满则藏于暗处，一句“陆先生是知道您有日子没见过这东西了”便尽显对过气演员的讽刺。寥寥几个镜头，几人间各有龃龉、充满张力的关系便已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扬名立万》作为群像戏，人物的矛盾在一开篇便明晃晃地摆在观众面前，这也为影片后续对矛盾真相的揭露埋下了顺理成章的伏笔。而导演则将人物形象反转的桥段别出心裁地设置在了楼梯之上：当陈小达意外发现别墅竟是“三老案”现场时，以郑千里为首的一行人在楼梯处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由于楼梯的特殊位置，俯拍、仰拍的镜头相互交替，人物的表情不断变换。在是去是留的问题上，陆子野一反“和气生财”的表象，逐一揭底：看似名利双收的郑千里，实际上是被市场抛弃的烂片导演；看似当红女星的苏梦蝶，丈夫生意失败不得不复出赚钱；默片皇帝关静年也在有声片的冲击下早已过气……楼梯这一有限的空间，放大了人物间爆发的矛盾，人物形象的第一重反转在此完成。

相比于第一次反转，第二重反转则显得更为克制。郑导名为剽窃、实则保护，梦蝶被前夫勒索不得不复出，这些事件的真相在人物的交谈中以一种更加温和、平静的方式被揭示出来。导演似乎尽力避免陷入在喜剧电影中架设煽情桥段的老套剧情，关静年的道歉、李家辉的释然都表现得举重若轻，人物在悄无声息中彼此和解，却也显得尤为令人动容。正如饶曙光在《中国喜剧电影史》指出的，“喜剧的主要表现对象就是小人物，喜剧文化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小人物文化”[6]，《扬名立万》中的每个角色都是有血有肉的小人物，既有心酸而不愿示人的窘迫，也有内心的坚守与底线，就像导演刘循子墨所描述的那样，“这一帮人拼命往上爬，其实是不惜把对方踢进粪坑的，但是当他们低头一看，发现底下不是粪坑而是万丈深渊的时候，他们赶紧抓住对方的手，不让他掉下去。”[7]

初看《扬名立万》，我们不免会感慨于电影丰盈的形式。导演刘循子墨以其纯熟的戏仿、拼贴、无厘头搞笑等后现代影视技巧，抛出一个又一个喜剧包袱，让人看得如行山阴道上、目不暇接。但正如该片的制片人李雯雯所指出的，“悬疑主要结构故事，喜剧侧重塑造人物”[8]，《扬名立万》恰恰在塑造人物上摆脱了“丑角”式的单薄、也并未陷入煽情的泥淖，而是塑造了一群有血有肉、有私心也有底线的小人物。

如果我们回顾最初的情节，当李家辉和关静年凝视大厅中“娱乐之神”的雕塑时，李家辉那看似随意生发的警句——“权力是暂时的，而欢笑是永恒的”，又似乎是导演给电影走向的一个暗示：即使在三老乃至政府威权的逼压下，欢笑、人性的表达也终究是永恒存在的。从这个角度来看，结尾处众人逃出生天后南下越南拍电影的情节，虽然有些梦幻，但也正是这些小人物身上闪闪发光的温情与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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