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飞

01

沈阳，为何是东北第一城

在分析沈阳经济表现之前，先解释一下沈阳东北第一城的头衔。

这一点，我在2024年各城市发布新一版国土空间规划时，就已经总结过。其中东北四大中心城市的定位与功能表述如下：

哈尔滨：

黑龙江省省会，东北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城市。发挥东北先进制造业基地、向北开放门户、区域性科技创新高地、国际冰雪旅游目的地等功能。

大连：

沿海重要的中心城市，现代海洋城市，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城市。发挥东北亚国际航运中心、国际物流中心、东北先进制造业基地、国际滨海旅游目的地等功能。

沈阳：

辽宁省省会，东北亚国际化中心城市，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城市。发挥全国先进制造业基地、东北现代服务业中心、区域性科技创新高地等功能，推动沈阳在新时代东北振兴上展现更大担当和作为。

长春：

吉林省省会，东北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全国性综合交通枢纽城市。发挥东北先进制造业基地、区域性科技创新高地、面向东北亚开放门户等功能。

制图：城市财经；资料来源：各城市国土规划文件

在城市定位中，沈阳无疑是最高的。

它的定位超越了东北范畴，是东北亚国际化中心城市。显然，沈阳不仅是东北的中心，还要做整个东北亚的中心。

长春、哈尔滨定位是东北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大连是沿海重要的中心城市。

在功能定位上，沈阳同样最高。

先进制造业基地，沈阳的前缀是“全国”，大连、长春、哈尔滨的前缀都是“东北”。

除此之外，沈阳作为东北地区一哥的最直接表述是“推动沈阳在新时代东北振兴上展现更大担当和作为”。

这是其他三个城市都没有的表述。

显然，在官方的语境中，带动、引领东北地区复兴的重任，落在了沈阳肩上。

这一点，可以从沈阳获得东北第一个国家级都市圈、辽宁成为东北首个市市通高铁的省，也能明显感受到政策对于沈阳的倾斜与认可。

02

大连晋级，沈阳失速

解释完之后，咱们进入主题。

当大连高调宣布GDP突破万亿，成为东北首个万亿GDP城市时，兄弟城市同时也是东北第一城的沈阳，则有点黯然神伤。

当然，需要强调一点的是，2000年大连和青岛GDP皆为1000亿元出头，2016年青岛GDP即破万亿，大连直到2025年才破万亿。

换言之，这是一个迟到了九年的惊喜。

大连统计局披露：

根据辽宁省地区生产总值统一核算结果，202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10002.1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5.7%。

沈阳统计局披露：

根据辽宁省地区生产总值统一核算结果，202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9100.3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2.0%。

两相对比可以看到，大连增速比全国平均增速高出0.7个百分点，比沈阳高出3.7个百分点，而沈阳则跑输了大盘3个百分点。

作为两座均以工业起家的城市，其根由必然得从工业上找。

从数据来看，的确也佐证了一切，大连与沈阳表现南辕北辙的根本，就是工业表现上沈阳向左大连往右。

大连方面，第一产业（农林牧副渔业）增加值665.4亿元，比上年增长3.6%；第二产业（广义工业）增加值3532.5亿元，比上年增长7.7%；第三产业（广义服务业）增加值5804.2亿元，比上年增长4.8%。

大连虽然尚未公布全年工业增加值表现，但可以从其前11个月的数据中看到，实现了两位数增长。

2025年前11个月大连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2%。

来源：大连市统计局

对比之下，沈阳的工业则在缩水。

分产业看，第一产业增加值376.1亿元，同比增长3.6%；第二产业增加值2981.0亿元，同比下降4.5%；第三产业增加值5743.2亿元，同比增长5.0%。

第二产业也即广义工业下降了4.5%。

从更详细的数据来看，2025年沈阳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下降了6%，其中装备制造业增加值下降了7.4%。

此外规模以上工业利润去年前11个月下降了13.8%，规模以上工业利税总额下降了8.7%。

来源：沈阳市统计局

关键问题来了，是什么引发了沈阳的工业缩水？

当然是当家产业汽车。

沈阳和广州、武汉一样，都是汽车产业“一产独大”，而且沈阳比后两者更甚。

广州的汽车工业占其整体工业的四分之一，这两年广州增速持续垫底十强城市，就是因为汽车工业调整。

沈阳的汽车工业占其整体工业的半壁江山，另外半壁江山被航空航天瓜分了。

参照2023年数据，沈阳2023年规模以上工业营收6880.8亿元。

其中汽车制造业实现营业收入达到3349.1亿元，是沈阳拥有的唯一一个千亿产业。

一个产业占全市制造业营业收入的48.7%。其中，宝马、通用等外国汽车品牌代工制造又是其重中之重。

占比如此之大，注定了其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直接影响沈阳的经济发展。

沈阳2025年的汽车产业表现如何？

沈阳没有公布直接的数据，但我们可以借助两个侧面数据了解大概：

第一，最重要的品牌宝马，2025年收入与利润双降。

新能源汽车时代，中国自主品牌强势崛起，全球豪华汽车在这场战斗中完全蒙圈，还没反应过来，市场份额就被中国汽车自主品牌抢占。

以BBA三大豪华品牌来看，在全球市场，宝马集团以246.37万辆的销量保持领先，同比微增0.5%；奔驰全球销量216万辆，同比下滑10%；奥迪全球销量162.36万辆，同比下降2.9%。

尽管在全球市场中，宝马仍有微增，但在中国市场，三大品牌无一例外都在下降。

宝马中国2025年全年销量为62.55万辆，同比下降12.5%；奔驰中国销量为57.5万辆，同比下滑19%；奥迪中国销量为61.75万辆，同比下降5%。

第二，辽宁省汽车产量下降，沈阳市大东区汽车产量大幅下滑。

根据辽宁省统计局披露的数据，2025年辽宁省汽车产量下降2.1%，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量增长31.7%。

辽宁的汽车产业基本集中在沈阳，所以辽宁的产量反映的便是沈阳的产量情况。

那么问题来了，辽宁或者说沈阳的汽车产量下降，是否也是因为统计口径改变所致？

这里做个补充，2025年国家统计局调整汽车产量统计方式，由此前的“企业法人所在地”改为“生产地统计”。

在统计口径变化之下，我们可以看到去年各省市汽车产量出现了大洗牌，波动非常大。各省市全年数据尚未完全公布，仍以去年前三季度的数据来看。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国家统计局

那么辽宁省汽车产量下降，是不是统计口径改变之缘故？

并不是。

因为宝马的整车生产基地，主要就在沈阳。

宝马在中国共有四个生产基地，其中三个在沈阳，包括大东工厂、铁西工厂、里达工厂。此外，沈阳还拥有动力总成工厂，生产发动机和动力电池，是宝马集团最新的动力总成工厂之一，占地约90万平方米。

还有一个生产基地在苏州张家港，由光束汽车有限公司运营，这是宝马集团与长城汽车于2019年合资成立的企业（各持股50%）。该工厂主要生产MINI纯电动车型，是MINI电动车的全球生产基地，2023年正式投产，年产能16万台。

MINI汽车的产量无论是按照之前的统计口径还是现在新的统计口径，均不计入沈阳。

因此，统计口径的改变并非是沈阳的汽车产量下降的原因。

根本原因，还是市场自主竞争的逻辑。

沈阳2025年汽车产量数据尚不知晓，不过：

一方面，大东工厂的产量出现了跳水。

沈阳市大东区政府官方披露，2025年大东区整车累计产量21万辆，同比下降38.6%。

来源：沈阳市大东区政府官网

另一方面，去年沈阳的汽车产量已经处在下滑状态。

2024年沈阳市汽车整车产量65.85万辆，相较于2023年减少了18.4%。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沈阳市统计局

03

沈阳该如何走出困境

尽管在大连晋级万亿之后，沈阳是最有希望晋级东北第二个万亿的城市，但晋级万亿并不代表实力就强，毕竟京沪都5万亿了，深圳也即将4万亿，重庆、广州都是3万亿两级，苏州、成都、杭州、武汉都是2万亿两级。

沈阳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让自身乃至带领整个东北重现往日辉煌。

东北，曾是中国工业上的王者。

在清末与民国时期，这里曾先后被沙俄与日本侵占经营，他们的目的主要是掠夺中国的资源，但不可否认一点的是，在他们尤其是日本的经营之下，东北成为了中国最发达的工业体系。

这也是为何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东北成为了“共和国长子”，13个直辖市，东北独占7个。

但是后来随着中苏关系变化，为应对风险，1964年国家开启了大三线建设，东北的很多工业被迁移到了有纵深地区的西南和西北。

官方和学界资料显示，从沿海和东北地区整体或部分搬迁的企业有380项之多，涉及约14.5万人和3.8万台重要生产设备，仅此一项就构成了当时劳动力与产业设备的巨大转移规模。

这意味着东北原本作为国家工业重心的优势，在某种程度上被分散到了更多战略性需求区域。

其中辽宁工业对三线建设的投入，相当于国家同期投入的4倍。辽宁调出的产能包括6千万吨生铁、8千万吨钢材、5千万吨水泥等等，平均每年迁出10万人口。吉林前后向23个省输送了3.8万名专业人才，黑龙江向外援助设备3389台、人员16000多，以及大量不可计数的工具、工装、零部件、图纸。（资料来源，周强，《三线建设：东北15年的大输血，不止300多个项目，还有人才100多万 》）

作为辽宁省省会、东北经济枢纽，沈阳长期依赖装备制造、重工业和军工产业，而在市场经济时代，这些行业竞争力不足、产业升级慢的问题一度让沈阳经济陷入停滞。

官方近年的工作报告中可以看到地方政府为推动数字经济、高新技术产业、民营经济扩张等方面作出的努力，但这也清晰地反映出产业转型的滞后是长期积累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

这种滞后恰恰与历史上产业资源被按国家战略需求分散的过程有关。

虽然难，但好在沈阳正在行动。

2024年以来，多项数据显示在转型升级上已有亮点：

传统装备制造产品如交流电动机、矿山设备、冶炼设备的产量增速都超过20%以上，并且在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增速达35.9%。

与此同时，沈阳航空动力产业园、智能传感器产业园等项目纷纷落地。宝马集团大规模投资新车型量产、以及吉利等新能源车型在本地生产线下线，都表现出沈阳从传统燃油向新能源和智能制造转型的努力。

更重要的是，作为全球豪华车品牌的合作伙伴——宝马与华晨宝马合资企业在沈阳的生产基地产量累计突破600万辆、总投资已经超过千亿人民币规模，并计划再投资约20亿元人民币升级本地生产基地，扩大新能源车型和高端电动化产品的本地研发与制造。

这说明沈阳并非丧失竞争力，而是在围绕全球新能源汽车浪潮寻找新的增长路径。

要想真正走出当前困境，沈阳需要从单纯依赖传统汽车整车制造的“支柱产业”模式中跳脱出来，向更高端、更广泛、更具增值能力的新能源产业链上游延伸。

具体来说，沈阳未来的产业出路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第一，打造新能源汽车全产业链集群。

不仅生产整车，还要发展电池、电机、电控、车载智能芯片及软件服务等关键产业板块。

这需要通过引进龙头企业、激励本地创新、加速产学研合作，促成高附加值产业集群的形成，避免“整车制造只是装配线”的低价值锁定。

第二，加速智能网联与数字制造基础设施建设。

通过推动AI、大数据、云制造等技术在制造业中的深度融合，使工厂从传统化向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沈阳市已在部分企业引入AI系统以提升质量控制能力，未来应深化这一趋势，形成基于数据驱动的制造核心竞争力。

第三，培育产业生态内的中小企业与供应链企业。

以核心龙头为引擎带动本地中小企业参与到更高附加值的技术与市场空间中。新能源汽车生态不仅仅是整车制造，更是产业链上下游数千家企业的创新与协作。

第四，优化产业政策与市场环境。

提升对外资和民营投资的吸引力，制定更具导向性的财政补贴、税收优惠和人才政策，形成对创新型产业的长期支持结构。产业政策必须从短期拉动转向长期可持续竞争力建设。

如果沈阳能成功转型并构建起这一新的产业生态，那么不仅自身将迈向“万亿GDP城市”行列，而且作为东北地区的标杆城市，其成功经验将具备区域示范意义。

伴随着一批新能源汽车、高端制造、智能装备等产业链核心企业的崛起，沈阳将成为东北乃至全国重要的制造业创新中心。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基于现实数据与政策趋势的必然选择。

未来的竞争不再是传统制造规模的简单比拼，而是谁能在新经济形态下掌握核心技术、培养创新生态、构建智能产业网络。

沈阳的当前困局，是结构性转型的“阵痛期”；而如何把握新能源浪潮、突破传统产业边界，正是这座老工业城市再度腾飞和引领东北复兴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