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肖暖暖

清明时节，有一群人牵挂着无名逝者。

几日前，位于胜归山的余姚市公墓第一墓园，一群师生为无主骨灰举行了一场公益生态葬。

当天阳光晴好，余姚市第四中学（以下简称余姚四中）综合实践课教师钱剑波带着27名高中生，将61个红色骨灰袋小心安放至“余姚市无名逝者之墓”，而后撒上菊花瓣。

受访者供图

这是一场接力。2018年以来，钱剑波和300多名学生已护送304位无名逝者安然入土。

名为“义冢”的学生实践项目，让钱剑波和学生还有许多关注此事的人们，在年复一年的护送中思考生与死。这是一堂特殊的“生死教育课”。

为无名逝者安葬与一座“义冢”的诞生

清明前的星期六，3月28日，钱剑波和学生们参与了一场特殊的仪式，安葬殡仪馆的无主骨灰。

当天午后，学生们准时集合，分两组出发。高三学生祁嘉逞作为组长带着4名学生前往余姚市殡仪馆，取出长期无人认领的骨灰。这些无名逝者的亡故时间集中在2006年、2007年，大多是在宁波务工的外来人员。因身后无人认领，他们的骨灰已静静存放了近20年。

仪式的流程并不算复杂。

取出骨灰后，小心护送至墓园。十多分钟的车程里，学生们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当车辆驶入墓园，在钱剑波的引导下，大家依次接过用红色布袋包裹的骨灰，缓缓安放至墓穴中，鞠躬致哀，撒上花瓣。最后再由墓园的工作人员覆上黄土，栽种杜鹃。整个过程大约一小时，安静而庄重。

学生们在仪式中给墓穴撒上花瓣。受访者供图

“义冢”项目的诞生，要往更早时追溯。

2009年，钱剑波在余姚四中开设了综合实践课，鼓励学生自主选择感兴趣的社会问题进行调查。

2014年，严梦妮、孙钶等学生偶然间发现余姚市殡仪馆积存着一些无主骨灰，时间最长的已超过30年。这些逝者中有流浪者、孤寡老人，也有身份不明的遇难者。他们由此展开了对这一现象的调研，并在2015年清明节前夕向余姚市民政局递交了《关于建设余姚义冢的建议》，建议以树葬、海葬等生态葬方式安置无主骨灰。

之后，余姚市民政局与余姚四中结成合作关系，在没有现成答案可参照的情况下，摸索、尝试着建设余姚义冢。由于政策空白、墓地难寻等问题，项目推进并不算一帆风顺。此后3年，余姚四中的师生深入殡葬行业调研，余姚市民政局则努力解决无主骨灰安置的地点和资金问题。

直到2018年，浙江省殡葬改革政策出台，“义冢”项目得以施行。

一堂特殊的生死教育课

“义冢”项目的推进与发展，除了政策的支持，也见证了观念的突破。

祁嘉逞几年前首次报名参加“义冢”项目时，父亲曾坚决反对。这种情况在钱剑波看来并不少见，有家长认为做这种事会带来晦气、不吉利，内心有所顾虑。

但祁嘉逞很坚持，钱剑波了解后才得知，原来他因故没能陪外婆走完最后一程，这也成为他最大的遗憾。愧疚感萦绕在祁嘉逞心头，也成为他想参与“义冢”项目的执念。在钱剑波鼓励下，祁嘉逞向父亲吐露心声，他的坚持也终于得到父亲的理解。

几年来，多次参与“义冢”项目的祁嘉逞常和父亲谈及自己的感悟，也逐渐察觉到，父亲对此不再忌讳了。

钱剑波也观察到，随着项目的逐年推进、媒体报道以及社会关注，报名参与“义冢”项目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对此持支持态度的家长也越来越多。他说，“今年的活动就是历年来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

钱剑波（右）与学生交接，将无主骨灰安放至墓穴。受访者供图

在钱剑波看来，“义冢”项目也逐渐从关注殡葬改革，转向生命教育。他并不认为需要专门开设一门“生死教育课”，因为这门课本来就无法在课堂上完成。

“生命教育光在课堂上讲，效果不大。”钱剑波说，“要找到一个好的实践平台，让它有生长点，要在真实的场景中发生。”而“义冢”项目就是那个生长点。

在这个过程中，钱剑波和学生一起思考、成长。

每一次“义冢”项目无主骨灰安葬结束后，他都会让学生写下心得体会。文字里满是孩子们对生命的思考：直面死亡带来的冲击，感慨生命的珍贵与脆弱，进而珍惜当下、敬畏生命。他们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也在安葬无名逝者的过程中思考——生与死，以及该如何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