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长时间,肿瘤治疗有一个很自然的思路:既然癌细胞是敌人,就应该尽可能多地杀,肿瘤能缩小到多小,就缩小到多小。临床上我们也习惯把最大程度杀伤看成治疗成功的重要标志。
但癌症有一个麻烦之处,它不是一群完全一样的细胞。
同一个肿瘤里,有些癌细胞对药物敏感,有些天生就比较耐药。持续用药时,敏感细胞大量死亡,可它们一旦被清除,原来数量不多的耐药细胞反而失去了竞争对手。于是,治疗越猛烈,某些情况下越可能把赛场留给耐药细胞。最终看到的结果,就是开始时肿瘤缩得很好,后来却突然失去控制。研究者指出,传统追求最大细胞杀伤的治疗方式,在部分存在耐药亚群的肿瘤中可能加速耐药选择,同时增加不必要的药物毒性。
这也是适应性治疗背后的核心思想。适应性治疗不是看到肿瘤就一路打到底,而是根据肿瘤的变化决定什么时候用药、什么时候停一停。目的是把肿瘤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同时有意识地保留一部分对药物敏感的癌细胞,让它们继续和耐药细胞竞争资源和空间。有点像管理一个生态系统,与其把容易控制的物种全部消灭,最后留下最难对付的那一种,不如维持一种竞争,让真正危险的耐药群体没有那么容易一家独大。
在既往一项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的非随机研究中,采用阿比特龙适应性治疗的患者,中位疾病进展时间达到33.5个月,而同期标准治疗队列为14.3个月。这个结果让利用肿瘤进化,而不是只和肿瘤拼杀伤强度的思路受到越来越多关注。
但真正到了门诊,马上会碰到另一个难题:谁适合停?停多久?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同样一套适应性治疗,有些患者获益很大,有些患者却未必适合。如果仅凭医生经验决定停药时间,风险显然太高。
2026年8月发表于《JAMA Oncology》的一项研究,尝试让数学加入这个决策过程。研究人员分析了两组前列腺癌患者的数据,共53人,包括40名去势敏感性前列腺癌患者和13名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患者。研究关键是观察患者第一次治疗周期中PSA是怎样下降、怎样反弹的。
为什么PSA的变化过程这么重要?
因为一个单独的PSA数字,只像一张照片;连续的PSA变化,却像一段录像。
肿瘤降得有多快,停药以后重新长得有多快,都在透露这个肿瘤内部敏感细胞和耐药细胞的竞争关系。研究人员建立了一个包含两类细胞的数学模型:一类对药物敏感,一类耐药。模型还假设,耐药通常需要付出一定代价——在没有药物压力时,耐药细胞的生长速度可能比敏感细胞慢。这恰恰为利用两类细胞之间的竞争提供了机会。
研究者只利用第一个治疗周期的PSA动态,就计算出三个数学指标:适应性治疗评分、预计疾病进展时间,以及预计平均每日用药剂量。换句话说,患者刚完成第一轮治疗,数学模型就尝试回答三个问题:这个人适不适合适应性治疗?大约能控制多久?为了达到这种控制,他平均需要用多少药?
结果很有意思。在40人的第一组患者中,仅根据第一周期PSA变化得到的适应性治疗评分,就能够明显预测更长的疾病进展时间;而在另外13名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患者中,这个评分与实际疾病进展时间也呈很强的相关性。更重要的是,在有长期随访数据的这13人中,适应性治疗评分以及数学模型预测的进展时间,与更长的总生存期相关。
反过来看,我们平时很熟悉的几个PSA指标——最低降到多少、多久降到最低、PSA倍增时间——在这项研究里却没有显示出与总生存期的明确关联。也就是说,单纯看PSA最低是多少,可能还不如看整个下降和反弹过程背后隐藏的肿瘤进化规律。
这项研究背后其实代表着治疗思维的一次变化。过去我们问:“还能够再多杀一点吗?”适应性治疗问的却是:“现在继续杀,对患者真的最有利吗?”有时,少用一点药、适当地停一停,并不等于放弃治疗,而是在利用癌细胞之间的竞争,为下一次治疗保留空间。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癌症患者可以自行停药。恰恰相反,这种策略比连续治疗更需要严密监测。研究特别强调,过去一些间歇性内分泌治疗研究在特定患者中曾出现较差结果,因此真正实施减量或停药必须建立在准确筛选患者的基础上。
参考文献:
Gallagher, K., Strobl, M. A., Gatenby, R. A., Zhang, J., Maini, P. K., & Anderson, A. R. (2026). Mathematical Biomarkers of Adaptive Therapy Outcomes in Prostate Cancer.JAMA onc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