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N. David

你听说过一个叫Florence Nightingale的女人吗？

大多数人会点头——那位克里米亚的“提灯女神”，现代护理事业的奠基人。

现代护理事业的奠基人南丁格尔

但你听说过Florence Nightingale David吗？

这个名字拗口得有点刻意。实际上，她父母跟那位南丁格尔女士是朋友，干脆把人家全名借过来给女儿用上了。1909年出生的这个小姑娘，注定要活在一个巨大的名字阴影下。可她倒好，硬是让“Florence Nightingale”这个符号，在二十世纪的数理统计史上，又炸出了一道全新的光。

说起来也挺讽刺。1929年，二十岁的Florence（我们就叫她F.N. David吧，她后来也这么署名）进了伦敦的贝德福德女子学院，一心想当精算师。那个年代，精算是个金饭碗，稳定、体面、高薪。她1931年拿着数学学位毕业，信心满满地申请伦敦一家保险公司。

然后被拒了。

理由？她是女的。尽管她是所有应聘者里业务能力最强的，但人家公司撂下一句话：我们不要女人做精算师。

你能想象那种憋屈吗？就像你练了一身武艺，上了擂台，对方说，我们不跟女的打。

这时候她父亲倒是挺清醒，跟她说：闺女，你这辈子遇上歧视的时候还多着呢，别怂，硬着头皮往前走就是了。

没办法，她去找了当时统计学界的大佬Karl Pearson。Pearson这个人，眼光毒得很，一眼就看出这姑娘有货。他没帮她找精算工作，直接给了她一个伦敦大学学院的助理研究员职位。

就这么着，统计学界少了一个憋屈的精算师，多了一颗日后炸翻全场的大脑。

1932年，David跟Pearson、Stouffer合写了一篇论文，发在《Biometrika》上。那时候，刚拿到硕士学位的她，已经开始跟后来统计学史上的大牛们平起平坐了。那一年，有个叫Wilks的年轻人和一个叫Churchill Eisenhart的哥们儿来伦敦玩，三个人一块儿去听Fisher的课。

Fisher啊，现代统计学的奠基人之一。但他的课，据说讲得烂透了。

罗纳德·费希尔（Ronald Aylmer Fisher）

David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起这事儿笑得不行：“我就坐Churchill和Sam中间，一个劲儿捅他们：‘你问他！你问他！’我自己是女的，课堂上不许提问。现在想想，讲课烂也未必是坏事。听完Fisher的课，我得在图书馆泡三个钟头，拼命琢磨他到底想说什么。”

这话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隔着几十年都能感受到。Pearson后来把她的助理职位续了期，1935年退休前，又帮她弄了个统计学的助理讲师席位。David就这么一边教书一边搞研究，直到Neyman（另一位统计学大神）看不下去，逼着她把博士给拿了。1938年，她博士毕业。

第二年，二战爆发。

战争这东西，说起来是灾难，但对于像David这样的女人，倒是意外撕开了一道口子。男人们上前线了，后方的技术岗位，终于轮到女人了。她这几年干过的活儿，列出来能写满半页纸：军需部实验官、内政安全部高级统计师、地雷委员会成员、军事实验署地雷科学顾问……说白了，就是用统计学的本事，帮英国人打仗。

有个八卦挺有意思。战后有讣告说她研究过德军轰炸模式，试图定位导弹发射井。但德国人每周换地方，她基本白忙活。她自己后来提起这事儿，直接吐槽说那六年纯粹是浪费生命。

这话也就她敢说。换别人，怎么也得包装成“为国奉献”。

1945年，战争结束。David回到伦敦大学学院，继续教书，从讲师一路干到教授。1962年，她拿到了正教授的席位。这中间还顺手带了个博士生，叫John G Saw，论文题目长得让人犯困——《基于有序变量的估计检验技术在删失样本中的应用》——反正就是那种你一听就觉得“这人肯定很聪明”的东西。

说起来，David这辈子跟加州缘分不浅。1948年她第一次去，之后就老去伯克利教暑期学校。1961年，她跟另一个女统计学家Evelyn Fix在伯克利附近的肯辛顿合买了栋房子。那会儿估计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地方后来成了她最后的归宿。

1967年，她正式跳槽到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第二年，新成立的生物统计系缺个系主任，她顶上去了。1970年，这系改名统计系，她顺理成章成了掌门人。

但这掌门人当得，那叫一个腥风血雨。

她自己后来回忆，说得特别直白：“数学系那帮人想吞了我。我跟他们在教授评议会上干架，逮哪儿打哪儿。我头衔换了五个，经济系教授也当过。都想搞统计垄断。”

F.N. David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英国来的女教授，叼着雪茄（没错，她抽烟斗和雪茄是出了名的），在美国加州的大学里，一个人跟整个数学系硬刚。她不是要争什么虚名，她要的是统计学的独立地位——不能被数学系裹挟，不能被其他应用学科瓜分，统计学就是统计学。

这种仗，打下来七年。她每个周末都开车回肯辛顿那栋房子，周一再杀回河滨。直到1977年退休，成了伯克利的名誉教授和副研究员，还在给美国林业局当顾问。

David这辈子的学术产出，夸张到什么程度？九本书，一百多篇论文。随便拎几本出来，都够同行喝一壶的。

1938年她出了《小样本相关系数表》，实用工具书。1939年发的那篇《关于Neyman的“平滑”拟合优度检验》，直接把Neyman那套理论往前推了一大步。1947年连着两篇关于随机性检验和拟合优度的文章，发在《Biometrika》上——这杂志几乎成了她家的后花园。

1949年，她写了本教科书《统计方法的概率论基础》。Wolfowitz（另一位统计大牛）写书评，话不多但到位：“作者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例子又多又活，有意思。”

但真正让她封神的，是1962年的那本《游戏、众神与赌博》》。

这书不是讲怎么算数的，是讲算数这门学问怎么来的。概率论的历史，统计思想的流变，被她梳理得清清楚楚。1998年Dover还再版了一次——这种学术书的生命力，简直可怕。同年她还跟Egon Pearson合编了一本《基础统计练习》，实用得很。

第二年，她跟David E Barton合作的《组合机遇》出版。这书有意思，讲的是组合数学里的那些“碰运气”的事儿。Birnbaum写书评，夸得挺克制但到位：“作者把那些靠数学技巧才能玩转的东西，讲得既有条理又不死板。带着读者从看着简单的问题，一步步摸到挺深的数学理论里去。”

1966年，这俩人又搞了个大新闻。他们跟Maurice Kendall一起，出了一本《对称函数及相关数表》。什么叫对称函数？简单说就是x+y+z、xyz这种，变量随便换，值不变的东西。这书前面那篇导论，写得特别清楚，外行也能看个大概。

哦对了，这一年他们还发了一篇特逗的论文——《更新理论里的一个持续性问题：罗伯特·布鲁斯的蜘蛛》。

讲的是什么呢？苏格兰有个传说，罗伯特·布鲁斯国王当年躲在山洞里，看蜘蛛一遍遍织网，受了启发，爬起来接着干革命。David和Barton真就正儿八经研究起这只蜘蛛来了：假设蜘蛛爬墙速度是1，滑下来的高度服从指数分布，每次滑下来歇一会儿再爬，问它最终成功爬到顶需要的总时间，概率密度长什么样。

你能想象吗？用最严肃的数学工具，研究一个民间传说。这事儿也就这帮统计学大佬干得出来。

1972年，她还给生态学写了一篇《多样性测度》，讲怎么测量植物种群的数据。把统计学工具用到林林总总的树上去，这事儿她做得很认真——不只是纸上谈兵，真的去数树。

F.N. David

David这个人，脾气是真暴。

跟她共事过的人，学生也好，同事也罢，都记得她。记得什么？一个出手极其大方、极有魅力的女人，但引信极短，想骂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憋着。David Barton写讣告的时候，话里话外透着怀念：“她精力惊人，产出惊人，脾气也惊人。跟她共事，那叫一个刺激。”

Jessica Utts的回忆更有画面感：“F.N. David这一辈子，活得那叫一个饱满。人们会记住她很久，不光因为她的雪茄，更因为她在统计学史上的位置。”

1993年7月23日，Florence Nightingale David在肯辛顿的家里，死于肺癌。83岁。

八年之后，Florence Nightingale David奖设立。奖励那些“为统计学界做出卓越贡献的女性——无论是研究、领导跨学科团队、教育，还是服务学会，并且能够成为其他女性的榜样”。

说起来，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跟“不可能”较劲。

女孩子不能做精算师？她成了伦敦大学学院的女教授。

女人不许在课堂上提问？她让全世界的统计学家都记住了她的问题。

数学系想吞并统计系？她在评议会上打满全场，守住了统计学的独立。

她父母给她取了个全世界最著名的护士的名字，她却成了一名统计学家。

但仔细想想，也挺对。她用数字和数据，给二十世纪的科学，当了一辈子的“提灯女神”。那盏灯，到今天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