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旧石器时代,很多人的印象大多是幽深的洞穴遗址,古人类躲在山洞里躲避寒风野兽。但在四川甘孜稻城县,一处叫作皮洛的旷野遗址刷新了大众的认知。
这里没有山洞遮蔽,坐落在海拔 3750 米的高原宽谷,寒风凛冽、氧气稀薄。
二十万年前,却有一群古人类长期在这里停留,敲制石器、狩猎野兽,留下了上万件打制石器。不同于很多遗址只有零散几件出土物,皮洛就像一处露天的大型石器加工场,一层层黄土之下,完整保存了不同时代古人打石头留下的全部痕迹。
皮洛遗址坐落在金沙江上游的二级阶地之上,开阔平缓,远处群山连绵。很多人会产生疑问,海拔接近四千米,冬季严寒,昼夜温差巨大,远古人类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活动?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学界普遍认为,如此高海拔的区域,对古人类生存挑战极大,只有晚期智人才有能力涉足。
考古队伍开展野外调查时,地表就随处可以捡到石器残片,正式发掘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一处规模惊人的旧石器旷野遗址。
遗址分布范围可达上百万平方米,一共识别出七层连续的古文化堆积,地层一层压着一层,如同时光的书页。通过测年手段确认,最早的遗存可以追溯到二十万年前,往后一直延续到数万年前,漫长岁月里,不断有古人类来到这片宽谷,留下自己的工具。
整个发掘区域出土石制品一万两千余件,数量十分可观。
这些石器并不是杂乱混在一起,不同地层出土的器物面貌差别很大。最下层年代最古老,以大型砾石石器为主;
中间地层大量出现手斧、薄刃斧这类两面加工的工具;
越往上层,器物体型越来越小巧,小石片石器慢慢成为主流。
一层地层对应一个时期的人类活动,完整呈现出石器技术慢慢演变的过程。
整套出土遗物当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阿舍利技术的典型器物 —— 手斧。
很多人会把手斧想象成后世带木柄的斧头,实际上皮洛出土的手斧是纯石质,没有手柄。工匠挑选大块砾石,从石头的正反两面交替敲打,逐步修整轮廓,最终做出一端尖锐、两侧拥有锋利刃缘的石器。
整体形态接近水滴形,两侧刃口对称规整。和简单敲砸出来的砍砸器不一样,手斧需要对石料整体规划,反复修型,制作的技术门槛很高。
除手斧之外,遗址还出土薄刃斧、手镐。薄刃斧刃部宽大平直,适合劈砍;手镐尖端粗壮,方便挖掘、砸击。当然遗址不只有大型重型工具,地层当中也有大量石片、刮削器。古人打下石片之后,稍加修理,就可以用来切割兽肉、剥离兽皮。
有意思的是,考古人员在遗址当中发现不少半成品、打制过程产生的碎石废料。
这就说明,这里不只是古人使用工具的地方,更是现场打制石器的加工点。
古人类来到此地,就地取用河滩的砾石原料,坐在阶地上敲敲打打,做出手斧和各类工具,部分工具就地投入狩猎、屠宰,损坏之后直接丢弃,加工产生的碎石也留在原地,层层埋进黄土。
我们可以透过这些石制品,脑补出二十万年前高原上的生活画面。彼时的稻城高原,和今天相比气候略有差别,但依旧属于高寒环境。
草原上生活着各类大型食草动物,古人类成群结队来到宽谷地带。
他们从附近河滩搬运合适的砾石,就地坐下来打制石器。
制作手斧要耗费不少时间,要把握敲打角度,不能一下把石料敲碎。
做好的手斧功能多元,狩猎时可以刺杀、击打猎物;捕获动物之后,可以分割兽体、处理兽皮;也能够用来挖掘植物根茎,处理木料。一件手斧,兼顾多种工作,算得上远古的多功能工具。
狩猎结束,一部分工具使用损毁,直接丢弃在加工点;状态完好的石器,古人类会随身带走,去往其他区域。所以在皮洛,我们既能看见大量废弃的残损石器,也能见到不少打制完成、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的成品,说明一部分工具被古人带走,奔赴下一处狩猎地。
不同地层石器的变化,也能看见人群行为的改变。
早期人们偏爱大型砾石石器、手斧,更侧重处理大型猎物;越往后,小型石片石器越来越多。
小石片更加轻便,方便随身携带,损坏后可以直接舍弃,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修复,更适合不断移动的狩猎群体。
皮洛是旷野遗址,没有洞穴,很难保存骨骼、植物这类易腐烂的有机质遗存。
我们暂时看不到完整动物化石、用火遗迹,但上万件石器本身,就是古人生活最直接的记录。
可以确定的是,二十万年前,已经有古人类能够适应高海拔环境,在这里长期开展生产活动,而不是匆匆路过的过客。
过去有 “莫维斯线” 的旧观点,认为这条分界线以东,不存在成熟的阿舍利手斧技术,暗含一种刻板印象,觉得东亚古人类的石器工艺相对落后。
皮洛出土大量层位明确、年代可靠的手斧,实实在在证明,二十万年前生活在青藏高原东麓的古人类,完全掌握这套复杂的两面加工技术。
但这不简单等同于人群从遥远西方迁徙过来。
考古学者也注意到,皮洛的手斧,和非洲、西亚出土的同类器物相比,细节上又带着本地特色。
原料取自本地河滩砾石,部分器物加工粗犷程度也有区别。
这就带来一种可能性:既有技术传播交流,也存在本地人群独立学习改造的过程。
遗址地层清晰展示了技术演变链条:古老的砾石石器,发展出阿舍利手斧,之后又逐步向小型石片石器过渡。
阿舍利手斧
这样完整连续的技术序列,在国内旧石器遗址当中并不多见。
高原宽谷就像一个舞台,不同时代的古人类在这里实践自己打制石器的手艺,技术不断发生调整变化。
皮洛遗址留给后世的,是上万件带着敲打痕迹的石头。
这些看上去朴素粗糙的石器,却把我们拉回二十万年前的高原宽谷。
寒风吹拂的旷野之上,古人类拾起河滩砾石,一次次敲打,制作出手斧、刮削器,以此对抗高寒环境,追逐猎物,谋求生存。
很多人对远古的想象局限于山洞之中,而皮洛告诉我们,即便在氧气稀薄的高海拔旷野,远古先民依旧找到了生存的方式。
一层层黄土封存的石器工坊,为我们还原出鲜活的远古片段,也留给考古工作者更多值得继续探寻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