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年,我放弃了城里的安稳工作,自愿报名去偏远的青山村支教。群山阻隔了外界的喧嚣,也困住了村里人的眼界,日子清贫又枯燥,唯一的慰藉,是一群淳朴懂事的山里孩子。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寒风卷着枯叶满山打转。我锁好教室门准备回宿舍,看见村口老槐树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浑身沾满泥垢,头发凌乱打结,怀里紧紧抱着一截干冷的红薯,冻得瑟瑟发抖,却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村里人说,这是个流浪来的小乞丐,无父无母,不知道从哪里流落至此。村里人心善,偶尔会给她一口吃的,但山里日子本就拮据,没人有能力收养她。这些天骤然降温,夜里霜寒刺骨,再这么熬下去,这孩子大概率熬不过冬天。
我看着她单薄的模样,心里莫名发酸。我自幼心软,又见她眉眼干净、眼神澄澈,全然没有混迹市井乞讨孩子的世故狡黠,当即动了恻隐之心。
我走上前轻声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我。女孩抬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我,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她带回教师宿舍,烧热水给她洗漱,找出自己干净的旧衣物给她换上。吃饭时,她总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哪怕饿极了,也从不多吃一口,待人温和又懂分寸。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晚星。没有姓氏,不知道生辰,只说自己记得小时候,有人叫她晚星。
自此,晚星便留在了我身边。我教书,她便跟着我识字读书、洗衣做饭,把简陋的小宿舍打理得干干净净。山里的五年时光,清贫却温暖。我待她如亲妹,她也事事依赖我、体贴我。
我备课到深夜,她总会温好热水,默默守在一旁;山里蚊虫多,她每天都会提前帮我整理好床铺;我偶尔烦闷失意,她不多言语,只安静陪着,安静得像山间温柔的月光。
五年朝夕相处,我们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帮扶情谊,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支教期满,我申请调回了城里的母校工作。收拾行李那天,晚星默默跟在我身后,眼底藏着不安与忐忑。我看着她,笑着说:“跟我回家,以后我养你。”
五年相伴,我早已不可能再把她独自留在贫瘠的大山里。
回城的路途遥远,一路高楼渐起、车水马龙。晚星紧紧牵着我的手,看着繁华陌生的城市,满眼拘谨,全程不敢抬头多看。
到家时已是傍晚,我牵着干净秀气、亭亭玉立的晚星走进家门。五年时光,曾经瘦弱邋遢的小乞丐,早已出落得眉眼清丽、气质温婉,只是骨子里依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谦卑。
母亲听见动静快步迎了出来,笑着迎我回家,目光落在晚星身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死死盯着晚星,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我满心疑惑,连忙开口:“妈,这是晚星,我在山里救下的孩子,这些年一直跟着我,以后她就住在家里了。”
我以为母亲是突然见到陌生女孩感到诧异,正想着细细跟她解释这些年的过往,不料母亲往前踏出两步,声音发颤地看着晚星,又猛地转头看向我,一字一句,语气沉重得吓人:“你可知她是谁?”
我彻底懵了,满脸茫然:“她就是流浪的孤儿晚星啊,还能是谁?”
母亲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抬手,细细抚摸着晚星的眉眼,指尖都在发抖,声音哽咽:“这眉眼、这神态,和你失踪的小姨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大脑轰然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母亲缓了许久,才道出了埋藏十几年的往事。
我有一个小外婆老来得女,也就是我的小姨,出生时眉眼精致,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在小姨七岁那年,跟着外出赶集的家人不慎走散,从此杳无音信。家人辗转多地寻找十几年,耗尽心力,最终只能无奈接受她失踪的事实,这件事成了全家人一辈子的心病。
这些年,家里从未放弃打探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谁也不曾想到,失散多年的小姨,竟然流落深山,成了无依无靠的乞丐,还被我阴差阳错救下,相伴了整整五年。
晚星似乎听懂了所有话语,原本安静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年幼的模糊记忆慢慢复苏,零碎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拼凑,熟悉的亲情暖意,跨越了十几年的颠沛流离,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抬起满是泪光的眼睛,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轻轻唤出了一句迟疑又软糯的:“…… 侄女?”
一瞬间,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哽咽的声响缓缓流淌。
我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晚星,心中百感交集。
一场大山里的善意救赎,五年朝夕的温情陪伴,原来从不是我单方面的施舍。是命运兜兜转转的善意回馈,是失散多年的亲情,跨越山海,终得团圆。
原来世间所有的温柔以待,冥冥之中,皆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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