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左至右:陈为,冯仑
前段时间,冯叔与正和岛总编辑陈为进行了一场对谈。我们将这场对谈的部分内容分享给大家,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启发。
对话|冯仑,陈为
整理|风马牛地产研究院
01
FENGLUNTALK
陈为:前段时间,根据我们陕南作家陈彦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主角》挺火,不知道冯叔看了没有?
冯仑:《主角》这部剧我关注了,看了不少片段和介绍。我还认真听了这部剧的主题曲,王菲唱的。正好我有一本关于房地产的新书要出版,我甚至借用了其中一句歌词做序——「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我觉得这句话特别像今天的房地产。站在舞台中央,影子却已经被钉在墙上。
陈为:过去这些年,房地产是中国经济舞台上的「主角」,房企也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角色。但主角总是一个阶段性的概念。时代在变,舞台也在变,过去的主角,到了今天,可能已经不再是主角了。所以今天大家再看房地产,关注的焦点也发生了变化。
现在大家最关心的,可能不是谁又拿了多少地、卖了多少房,而是哪家企业能够活下来。这里面,万科无疑是大家最关注的一家公司之一。
大家都知道,您和王石是多年的朋友。当年您还写过一篇在地产界广为流传的文章,叫《学习万科好榜样》。到了今天,再来看万科,您会怎么评价这家公司?
冯仑:我一直很喜欢万科,也喜欢王石、郁亮和他们的团队。我觉得,一家企业的好坏和它最终的生死不是一回事。就像一个好人也会死。所以我对万科的正面评价,不等于说它一定不会遇到困难。
这么多年来,万科有几件事,我认为是今天仍然值得学习的。
第一,是专业化。万科长期坚持做住宅、做大众住宅,这一点没有错。王石一直强调专业化,也正是因为长期专注住宅,万科后来成为全球最大的住宅开发企业之一。
当然,王石退休以后,后来的团队做了一些相关多元化业务,比如写字楼、商业、冷链、仓储等。但如果按照王石当年的战略,我认为就是一直做住宅也是没问题的。做完中国还可以做南美、东南亚……地球上有的是住宅需求,比如现在一些地区的战后重建,同样存在大量住宅需求。
所以,专业化本身没有问题。今天国内住宅需求下降,是因为人均居住面积已经超过40平方米,整个行业的住宅需求都在减少,万科也同样受到影响,这是行业规律。
第二,是公司治理透明、规范、诚信。这方面,我认为万科在中国房地产企业里一直做得非常好。我们不能因为今天出现一些个别问题,就否定万科长期形成的治理体系。
比如当年万科和宝能发生争执的时候,很多人都去查王石个人财务。如果真查出什么严重问题,那场争执可能早就结束了,但最终没有。为什么能够经得住查?我认为,这和王石个人的价值观,以及他长期坚持的公司治理原则有关。
在民营企业,尤其是房地产企业里,万科的治理透明度、规范性和诚信度,一直是领先的。另外,包括职业经理人文化、持续学习国际经验、住宅产业化、物业服务专业化、社会责任、绿色供应链,这些方面万科也都做得很好。
今天万科面临债务问题,这是事实。但债务问题本身具有普遍性,不能因为有债务,就否定它过去做对的事情。
没有债务压力的企业,大致就两类:一类是小而美、长期扎根本地、不盲目扩张的企业;另一类是资金成本比较低的国央企。当然,即使是国央企,也不是所有企业都没有问题。
所以,你可以说万科今天有债务问题,但这不能否定它在专业化、公司治理、职业经理人制度等方面长期形成的价值。
从改革开放到今天,40多年,国内由创业者建立起来,并长期做到全球领先规模、同时在专业化和公司治理方面留下鲜明印记的住宅企业,其实并不多。这一点,从我内心来说,是没法否认的。
至于外界怎么看,那是另外一回事。就像我们村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觉得他是我们村的骄傲;到了外村,人家不一定认,那也是人家的看法。
02
FENGLUNTALK
陈为:前一段时间,潘石屹先生发了几篇文章,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觉得潘总还是很有预见性,也有人觉得,他好像在和地产圈做某种切割。您怎么看?
冯仑:他写的那些文章我都看过,我觉得挺好的。其实他写的很多内容,大部分都是一些很个人化的情感表达,比如写二叔、写父亲生日,这都很正常。当然,他后来也谈到了房地产。我觉得,那些话也是真心话,而且他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说、这么想的。
房地产行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他没有被这一波「一粒尘土」波及,我觉得不是偶然。这背后,是有他过去很多年的认知作为铺垫的。
陈为:好像潘总一直都有这种先见之明。是不是当年从海南撤回来,也是这样?
冯仑:人其实没有什么先见之明。但认知有两种差别。
一种,是对危险本能的恐惧,由这种恐惧形成自我保护。比如你走到河边,上面写着「水深勿涉」,你一看危险,就退回来了,这是一种本能。
另一种,则是理性的认知。你通过对行业、产品、市场和商业模式的理解,提前判断风险和机会。我觉得潘石屹这两种都有。为什么?
首先,他从小成长的环境充满不确定性和变化。你看他写的那些文章,他们家经历过很大的变故,而且很多都是时代变迁带来的变故。所以,他对时代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比我们更敏感。第二,他和张欣在一起之后,他们的商业认知,我认为超过了我们很多传统地产人的认知。
我举个很有意思的例子。1992年左右,北京有几家企业做房地产,我们算是一家,南银大厦算一家。南银大厦的邓老板,做了一栋写字楼之后,就没有再继续扩张,而是长期持有、收租,二十多年基本没怎么折腾,也没有负债。我们则完全不一样,我们拼命做、不断扩张。
我记得我们刚做万通广场的时候,潘石屹和我经常坐在怀柔一个小宾馆里,对着地图和图纸不断修改,今天拆一层,明天再改一改,卖得好了又继续调整。所以最后做出来的楼,看起来不那么规整。但南银大厦就不一样,人家做得规规矩矩,就是一个标准的写字楼。
这背后其实就是认知的差别。
首先,是对产品的认知不同。我们那时候平均年龄不到30岁,说实话,并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写字楼应该是什么样。邓老板比我们大十岁左右,而且从美国回来,他知道什么叫写字楼,我们那时候连美国都没去过,对写字楼的理解其实很有限。
其次,是对商业模式的认知不同。我们当时认为,拼命开发、不断做项目就是赚钱。后来才慢慢明白,资产的价值,有时候比你开发多少项目更重要。
我们一直不停做,过程很热闹,故事也很多。但几十年过去再回头看,我们未必有邓总赚得更多。这就是认知上的差别,最后带来的财富上的差别。
我和潘石屹经常开玩笑说,我们没有变成首富,可能就是因为不够专注,也不玩命扩张。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们避免了死亡。说到底,认知就是你和同一时期的竞争对手相比,对产品、商业模式和未来的判断有什么不同。
潘石屹和张欣有这个认知。他们不会跟着高杠杆去疯狂做住宅、疯狂圈地。项目做出来以后,能出租的尽量出租,本质上和邓老板是一个逻辑。
所以,对风险的预判,以及对产品和商业模式的认知,最终决定了一家企业会走向怎样的发展道路,也决定了它能不能避开后来行业遇到的那些特别大的困难。
03
FENGLUNTALK
陈为:听下来,我感觉还是提前预判更重要。能提前看到风险和机会,顺着趋势走,可能就会轻松一些。
冯仑:那是你想象中的「顺势而为」。真正做生意,很多时候不是等着趋势来了你去跟,而是你要自己去研究问题,找到解决方案,最后创造属于自己的机会。
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大家都说高楼不赚钱,300 米、500 米的超高建筑更不赚钱。我最近和张耀一直在研究一个问题:全球的高楼到底怎么赚钱?
第一要解决的是项目定位问题。超高建筑到底建在哪里、服务什么需求?是在 CBD 里解决办公、酒店、购物这些需求,还是面向旅游、度假、休闲来做?
全世界的超高建筑特别有意思。很多建在 CBD 里的超高建筑,实际上很难赚钱;但那些面向旅游、度假、休闲的超高建筑,反而可能很赚钱。
比如迪拜塔。迪拜本地有多少人?真正支撑它的不只是本地居民,更多是来自全球的游客。所以你研究高楼,不能只研究这栋楼怎么盖,而是要研究它到底解决什么需求、服务什么人。
第二个问题,就是速度。如果一座超高建筑要建10年、20年,你怎么赚钱?迪拜塔当年也是九死一生,开发过程中差点把公司拖垮,后来也发生了资本层面的变化。我们现在研究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怎么把建造周期缩短。
所以,你要「造风」,不要「迎风」,也不要「乘风」。
30年前,我第一次去纽约,见一位大佬。当时我跟他说,中国发展多快、多好,你再不来就错过机会了。人家听完特别淡定地说了一句话:「冯先生,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永远没有迟到。」我当时觉得很震惊,后来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因为我来了,你才有机会。怎么能说是你给了我机会?这就叫造风。
马斯克做电动车,实际上造出了一个新的风口,后面才有更多企业进入这个市场。你跟风,最多只能跟第一波;等跟风的人越来越多,你再进去,机会可能就越来越小了。
今天企业真正的商业认知,是对市场、产品、趋势、科技、规则这些东西形成自己的判断,最后变成独特的定位、战略和使命。这样,企业才有机会活得比别人久。
你要创造属于自己的独特机会,而不是简单地追逐公众媒体传播出来的那些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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