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加拿大首都渥太华,财政部长商鹏飞在发布厅内,缓缓念出一张清单,如同宣判一场贸易战的开端。这份清单上赫然写着,从9月8日起,加拿大将对价值276亿加元,约合200亿美元的美国商品加征反制关税,涉及700多种商品,税率则划分为15%、25%和50%三档,仿佛是在逐字逐句地回击着美国的关税政策。他口中用的是逐美元、逐税率的措辞,意思是美国怎么征,加拿大就怎么回报,毫不妥协。这番回应,源于一个月前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的公告,依据1930年的关税法,对来自加拿大的红酒、曲棍球棒、水泥等数百种商品征收高达50%的关税。长达一夜的谈判最终于8月21日深夜破裂,新的关税措施于8月22日正式生效,仅仅三天后,加拿大的反制清单便如同闪电般登上了财政部官网。然而,真正令人深思的,是华盛顿的反应。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在福克斯新闻的采访中,略带抱怨地提到:总统推行了旨在将制造业迁回美国、保护就业的贸易政策后,有两个国家对美国实施了报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加拿大。原本想以此作为指责,话语却流露出一种失控的无奈,仿佛置身于一场无法预料的漩涡之中。一个被定义为最大对手的国家,一个被视为最铁盟友的邻国,两个国家竟然做出了如此相似的反制举动,如同两面镜子,映照出美国政策带来的连锁反应。关税大棒挥出的那一刻,本以为会迫使对方屈服,却没想到中国当年没有让步,如今加拿大也选择打破僵局。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如影随形:作为一个七成以上商品出口都要经由美国市场销售的国家,加拿大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承受这样的反击?它是在盲目模仿中国的做法,还是被华盛顿一步步逼到了绝境的边缘? 8月21日深夜,卡尼发表了简短而意味深长的声明,宣布即刻暂停与美国的贸易谈判,并召回了谈判团队。第二天,他发表了向全国播放的电视讲话,面对记者关于选择报复性关税的提问,卡尼只重复了一句话:因为我们遭到了袭击。随后,他详细披露了谈判破裂的细节。本周初,双方的谈判一度接近达成框架协议,但就在最后关头,美方突然抛出了新的苛刻条款,试图限制加拿大与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议的能力,这直接触及了加拿大对自身语言、文化和主权的保护,甚至对汽车产业提出了极不公平的要求。卡尼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他的评价,称这些条款不公平,违背经济常理,且侵犯了加拿大的主权。
因此,8月25日公布的清单,就是在这种充满敌意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分层的税率,也各具深意:钢铝制品税率从25%飙升至50%,与家具、服装、智能手机、化妆品、纸浆纸品等商品保持一致;奶酪等乳制品、大型家电、地毯纺织品则面临25%的关税;空调、叉车、农业机械等商品则征收15%;而针对美国汽车的关税则维持不变。为了缓解潜在的冲击,加拿大也特意留出了两处缓冲空间:一是对于在9月8日之前装船发运的美国商品,将按照旧税率进行清关,将生效日期从报关期限推迟到了船期;二是清单本身也预留了调整的空间,8月27日仍在进行微调——例如,铜线和木炭被纳入50%关税行列,而渔类海产品则在加拿大渔业界的积极游说下被排除在外。这份清单的布局,也颇具深意,显然是针对美国11月中期选举进行了周密的考量。根据进口额计算,俄亥俄、伊利诺伊、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和加利福尼亚将受到最严重的冲击;按照出口比例计算,缅因、阿肯色、阿拉斯加、威斯康星和佛蒙特也将面临巨大压力——这些地区多是共和党票仓或选情胶着之地。除了关税措施,加拿大政府还同步宣布将拨出75亿加元的资金,用于补贴受冲击的企业和工人。 但这并非是一场冲动之举。加拿大皇家银行的测算表明,新的关税措施仅仅覆盖了加拿大对美出口的约5%——换句话说,绝大多数对美出口仍然免税。这份清单是在经过精心校准的,如同利剑出鞘,虽疼痛,却并非致命。敢于打破僵局,是因为加拿大已经仔细衡量过自己能够承受的损失。 02 中国:示范效应,是巧合还是必然? 格里尔的抱怨不止一次出现。在7月下旬的参议院财政委员会证词中,他曾表示,令他感到失望的是,加拿大加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行列,成为了仅有的两个对特朗普总统贸易政策进行报复的国家。中国媒体顺势给加拿大的做法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称之为中国式反击,意指坚决对等、捍卫主权、诉诸规则。尽管如此,没有任何公开记录显示,卡尼政府的官员曾提到过参考中国经验之类的话。加拿大方面始终坚持使用国际贸易领域的通用术语——对等原则。但两份清单之间的相似之处,确实高到令人难以忽视。时光倒回2025年,2月美国加征10%的关税,仅仅六天后,中国就对煤炭、液化天然气、农产品和汽车征收了10%到15%的反制关税;4月,美方加码对等关税,中方则以34%的全品类奉还,并同步对7类中重稀土实施出口管制,还将此案提交至世界贸易组织;当税率一路攀升至美方145%、中方125%时,中方撂下一句:当前关税水平下美国货已无市场可进,美方再加,中方不予理会。 之后发生的事,构成了示范效应的核心内容。贸易并没有中断,谈判的桌子反而越来越多。到了2025年5月,中美元首在釜山签署了日内瓦协议,双方同意同步降至10%;10月,特朗普访华,在框架内取消了95%的新增关税。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的数据显示,到2026年7月,美对华的平均关税约为36.5%,中对美的平均关税约为31%——尽管高关税依然存在,但磋商机制已经建立起来。中国那一轮真正向世界展示的,并非某项商品应该征收多少关税,而是一个更加朴素的事实:125%的峰值关税并没有导致中国经济崩溃,美国最终还是回到了谈判桌前。极限施压并不能一直奏效,终究会撞上一个坚不可摧的墙壁。对于后来者而言,这比任何战术都更有价值——它将还手从一场灾难剧本,改写成了一个可以计算的选项。当然,还有一种更为直接的解释:加拿大并不需要向任何人学习。等额对等本来就是多边贸易框架下贸易报复的通行规则,并非任何人的专属专利;面对同样的极限施压,理性的选择自然会趋同。将加拿大推到这一步的,或许并非遥远的示范效应,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第51个州的羞辱、338条款的威胁、以及在协议最后时刻被强加的条款。格里尔试图将这种相似性妖魔化,却无意中承认了一个事实:正是美国自身的政策,才促使了这种相似反应的出现。 03 盟友:关税为何会伤害联盟? 将视角拉远,我们会发现,面对美国的关税政策,各国的反应并非统一。法国智库国际展望与信息研究中心(CEPII)的一份工作论文对2025到2026年间的所有回合进行了梳理,除了加拿大和中国外,其他贸易伙伴普遍选择与美国谈判,而非采取反制关税——澳大利亚、日本和韩国等国都选择了谈判,韩国则通过加速对美投资来争取空间,日本仅对波本威士忌进行了象征性的动弹。 欧盟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案例。2025年7月,欧盟成员国投票通过了一份总额高达930亿欧元的对美反制清单,涵盖了飞机、汽车和电气设备等商品,并计划于8月初生效;然而,在欧美达成政治安排后,这份清单便一直被压在抽屉里,直到2026年7月31日才宣布无限期暂停。这种引而不发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它让华盛顿始终清楚地知道,任何行动都将付出代价。2026年5月22日,墨西哥与欧盟签署了一份升级版的自贸协定,双方将99%的产品关税降至零——一个八成出口依赖美国的国家,已经开始积极寻求其他出路。尽管摩擦并未因此消失,2026年6月,特朗普再次威胁对那些征收数字服务税的国家加征100%的关税,欧盟则当场表示必将作出回应。真正伤害联盟的是,关税在盟友国内激起了怎样的政治反应。安格斯·里德研究所于8月23日发布的一份民调显示,高达76%的加拿大人支持政府退出谈判,62%认为9月8日的反制措施是合适的;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也显示,三分之二的加拿大人对美国持负面看法,这是自2002年以来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对美国的强硬姿态,成为了加拿大罕见的跨党派共识,从反对党领袖到各省省长,都持一致的观点。卡尼年初在达沃斯呼吁过中等强国团结,共同对抗经济胁迫。但据《政客》杂志报道,贸易战爆发得比准备充分,当加拿大需要盟友的支持时,多数国家选择了观望。这正是关税威慑尚未完全失效的证明——也是威慑正在松动迹象:观望者并非在等待加拿大失败,而是在等待一个答案:这堵墙,到底能否站得住脚。联盟的维系并非靠感情,而是建立在一本共同的账本之上。当账本的第一页写满盟友身份不提供豁免权,第二页就会有人开始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但后路从不免费,它的代价需要用一本清晰的账本来计算。 04 成本:中等强国反制并不轻松 首先要仔细计算这笔账的代价。加拿大皇家银行经济学家汤姆贝的测算显示,如果美国的关税措施长期持续,大约87200个加拿大的岗位将面临风险:52000个直接与被征税的出口企业相关联,另外35000个则分布在卡车运输、批发零售等供应链的各个环节;全国失业率可能从6.4%上升至6.8%,约110万加拿大人在直接受关税影响的行业中谋生。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成本的分布并非均衡。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的估算显示,仅加拿大这一轮反制措施,美国一个家庭的年均支出就将增加约3美元;如果将特朗普的全部关税计划叠加起来,尤其是对华关税,这个数字将接近1000美元。凯投宏观的北美经济学家桑德斯在英国广播公司分析时指出,加拿大清单专门针对护发品、地毯、洗衣机和家具等本就拥有替代品的商品——尽可能地让对手感到疼痛,同时尽量避免影响国内物价。但关税的本质是双向收费。加拿大进口商在边境缴纳的关税,最终很可能被转嫁到超市价格和工厂成本中;在75亿加元援助计划中,20亿加元专门用于贸易多元化,其余的资金则需要用于缓解中小企业的裁员风险和工人再培训。8月24日,特朗普又发出警告,将在2027年1月1日对加拿大全部汽车、零部件和钢铝征收50%的关税。当压力达到一定程度时,行动就会开始变得扭曲。8月27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试图将横跨两国的安大略湖改名为美国湖,并配上了一些由AI生成的视频。8月30日,安大略省省长福特在湖边竖起了一块蓝色大牌子,用英法双语写着:安大略湖,现在是,永远都是。 行政令或许能改变地图上的名字,却无法改变边境线上的账单。将强硬误认为是胜利是危险的。同一份民调显示,40%的加拿大人担心自己的工作受到冲击;路透社也提醒,民意的高度支持可能在几个月内消退,如果共和党在11月中期选举中保持对国会的控制,渥太华的谈判筹码只会更加有限。卡尼的强硬,本质并非对胜利的笃定,而是一项周全的权衡:签署一份限制自身未来的协议,政治代价远大于咬牙承受关税的经济代价。愿意付出代价,以及有能力承担代价,是两回事。加拿大买到的并非胜利,而是赢得在谈判桌上不被压制的资格。 05 余波:美国最怕的不是一国反击8月26日,格里尔出现在加拿大广播公司节目中,说了三句值得深思的话。第一句:加拿大是除中国之外唯一对我们进行报复的国家。第二句:即便是中国,我们也差不多谈妥了,所以现在实际上只剩加拿大。第三句:如果加方进一步报复,我们当然不会就这么干坐着承受。这三句话组合起来,比清单本身更能清晰地说明问题。威胁并未换来让步,于是威胁升级——从8月的50%,到2027年的汽车50%,再到给湖改名。一个手握筹码的谈判者,不需要靠AI视频来给自己壮胆。当威胁开始依赖改名和AI视频来加码,威慑的效力就逐渐减弱。关税作为武器,其威慑力建立在三个前提之上:对手的经济无法承受反击,盟友会顾全大局,反制只是为了孤立个案并震慑其他国家。在2025年至2026年间发生的事实表明,这三个前提正在逐渐松动。 松动并不意味着崩塌。反制措施的代价确实存在:87200个加拿大的岗位岌岌可危,欧盟的930亿欧元清单依然被锁定在抽屉里,韩国、日本和澳大利亚至今没有采取行动,渥太华自身也称这场冲突为贸易上的战争。将这一幕描绘成关税武器全面失效,同样是一种夸大其词的做法。真正发生的变化在于边际效应。过去,关税威胁之所以有效,是因为还手在大多数国家的决策中都是难以想象的选择——既然难以想象,就无需计算。中国用整整一年时间证明,即使反击也并非导致经济崩溃的灾难,美国最终还是回到了谈判桌前。对于后来者来说,这比任何战术都更有价值——它将还手从一场灾难剧本,改写成了一个可以计算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