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当地时间9月1日,苹果迎来15年来最重要的一次权力交接。按照苹果此前公布的安排,65岁的蒂姆·库克卸任CEO,转任执行董事长,51岁的约翰·特努斯接过苹果的日常经营权。
卸任CEO前一天,库克在社交平台发文表示:“在担任Apple CEO的最后一天,向Apple社区送上满满的爱。明天我的头衔会变,但我对Apple社区的热爱永远不会改变。感谢你们一直以来成为我灵感的源泉。我感激不尽,期待新的篇章!”
这场交接很“库克”,没有戏剧性谢幕。库克提前数月宣布安排,整个夏天与继任者完成过渡,离开CEO办公室以后仍留在董事会最核心的位置。某种意义上,这也像库克本人15年管理风格的最后一次展示:把最容易制造不确定性的事情,尽可能做成一个可管理、可预期的流程。
评价库克,始终绕不开乔布斯。2011年他接班时,乔布斯留下了iPhone、iPad、Mac和App Store,也留下了一家公司几乎无法复制的个人神话。15年以后再看,库克最重要的成绩,也许恰恰是他最终让苹果不再需要“第二个乔布斯”。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7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库克(右)与特努斯出席《足球教练》(Ted Lasso)第四季在电影学院博物馆的首映礼。图/视觉中国
天才公司的转型
如果只看数字,库克的成绩几乎没有争议。2011财年苹果营收约1080亿美元,到2025财年已经达到4160亿美元;公司市值从他接班时的大约3500亿美元,走到了4万亿美元以上的量级。2026年初,苹果全球活跃设备数已经超过25亿台。过去15年,苹果累计进行了一万亿美元的股东分红。
不过,如果把这些数字简单理解成“乔布斯留下了好产品,库克负责卖出去”,还是低估了库克。
乔布斯时代的苹果最强的是产品定义能力,他带领团队拿出了多种此前没人真正见过、见过以后马上会爱不释手的产品。库克时代最强的则是系统能力。一款产品从实验室走到几亿消费者手里,中间横跨芯片、材料、模具、组装、物流、零售、软件适配和全球监管。只要其中一环大面积失灵,再漂亮的设计也只能停留在发布会上。
库克把这台复杂机器推到了消费电子工业前所未有的精度。
他早年长期在IBM从事制造和供应链工作,1998年加入苹果后首先整顿的也是库存和生产体系。后来苹果与中国制造业形成深度结合,在库克时代进一步扩张。中国企业提供的不只是低成本劳动力,还包括工程师密度、零部件协同、快速扩产以及复杂制造问题的现场解决能力。2024年库克访华时公开强调,没有哪条供应链比中国对苹果更加关键。
这套能力最终改变了苹果的商业性质。Apple Watch和AirPods成长为新的大品类,服务收入突破千亿美元级别,M系列芯片又让苹果把关键技术底座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这个意义上看,库克15年最值得重视的贡献,是完成了苹果的“去创始人化”。
商业史上并不缺少这样的公司:创始人在位的时候光芒万丈,一旦创始人离开,战略开始摇摆,内部派系增加,优秀人才流失,最终慢慢吃完过去留下的红利。乔布斯去世后,很多人也曾经担心苹果会走上这条道路。
15年过去,苹果没有步这样的老路,依然能够开发产品、管理全球供应链、维持极高利润率,并把数十亿台设备连接在同一个生态之中。库克证明了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一家由天才企业家创立的公司,可以逐渐把个人能力转换成组织能力。
让一家公司伟大很难,让一家伟大的公司在天才创始人离开以后继续伟大,同样很难。
最大的遗憾
问题也恰恰由此出现。
15年来,库克不断证明苹果可以把已经正确的事情做得更好,却始终没有拿出第二个iPhone级别的新品类。
Apple Watch很成功,AirPods很成功,M系列芯片甚至可能是库克时代最有战略价值的技术决策。但这些产品更多是在苹果既有生态上继续拓展,让苹果家底更厚实、能力更强,让消费者进入以后更难离开,却没有像Macintosh、iPod或者iPhone那样,重新定义整个产业。
几个项目把这种局限暴露得更加明显。
苹果汽车做了多年,最后在2024年被取消;Vision Pro展示了极高的工程和交互能力,却至今没有证明“空间计算”能够迅速成为一个大众消费市场。
真正让外界开始担心的,则是人工智能。
2022年底生成式AI爆发以后,微软、Google、Meta以及一批新公司迅速把科技竞争拉向基础模型、智能体和自然语言交互。苹果原本很有资格占据这个入口,因为它拥有全球最大的高价值终端用户群之一,手机里还有大量最贴近个人生活的情境数据。
然而苹果智能(Apple Intelligence)推出以后,Siri关键升级一再延期。2025年苹果确认部分个性化Siri功能推迟至2026年。今年1月,苹果又与谷歌达成多年合作,下一代苹果的基础模型将以Gemini技术作为重要基础。直到今年6月,新的Siri AI才正式进入开发者测试,并计划在今年秋季以Beta形式向用户开放。
这并不能简单归结为苹果“不会做AI”。苹果仍然拥有强大的芯片、操作系统和端侧计算能力。今年公布的新一代苹果智能仍然强调端侧运行、私人云计算以及隐私保护,这恰恰是苹果区别于许多模型公司的地方。
苹果在AI时代的问题可能出在企业性格。
生成式AI需要高速迭代,需要允许不完美的东西先进入市场,需要边使用边改进。过去20年苹果建立起来的产品哲学,却更倾向于把高度打磨的东西交到消费者手中。对于手机、手表和耳机,这是一种巨大的优势;面对每天甚至每周都在变化的大模型竞争,则可能变成一种负担。
库克时代最有意思的悖论就这样出现了。他把苹果训练成了一家极其擅长避免犯错的公司,而真正的技术革命,往往要求一家企业有能力承受几次昂贵的错误。
这大概也是库克留下的最大遗憾。他让苹果越来越难被击败,却也越来越少让竞争对手感到害怕。
特努斯的挑战
接班人约翰·特努斯拿到的几乎是科技行业最好的资产负债表、全球最强的消费品牌之一、超过25亿台活跃设备、成熟的芯片体系,以及一张仍然极具效率的全球供应链网络。库克也没有真正离开。转任执行董事长以后,他仍将帮助苹果处理全球政策以及与各国政府之间的关系。
这让特努斯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回产品。
苹果选择特努斯,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他2001年加入公司,长期负责硬件工程,参与过Mac、iPad、iPhone、AirPods以及Mac等产品的研发。库克之后,苹果没有再找一个纯运营型管理者,而是把公司交回到了一个工程师手里。
当然,今天的苹果已经不可能重新回到乔布斯时代。公司规模太大、业务太复杂,任何CEO都很难再依靠个人审美统治整个组织。
特努斯真正需要改变的,是苹果过去十几年逐渐形成的风险收益函数。
供应链优势不会丢,服务业务不会收缩,隐私也不会突然让位于无限制的数据采集。这些都是库克留下来的优质资产。但在AI、智能眼镜、可穿戴设备、折叠终端以及下一代人机交互上,苹果需要更早下注,也需要允许一部分产品在商业上没有那么完美。
计划于9月9日举行的新产品发布会将成为特努斯接任后的第一场大型公开考试。市场关注的不只是新iPhone还能卖多少钱,更重要的问题是,这家公司还有没有能力重新定义一种新的计算体验。
库克给继任者留下了一艘几乎不会沉的巨轮。特努斯需要回答的,是这艘船还能不能第一个驶向新的海域。
稀缺的力量
评价库克,还有一个很难忽略的维度。
过去15年,苹果既是美国最重要的科技公司之一,也是全球化分工最典型的受益者之一,而中国长期处在这套体系的核心位置。
中美关系出现波折后,苹果开始推动部分产能向印度、越南等地转移。这种供应链多元化不会逆转,库克首先是一位美国跨国公司的CEO,他当然必须为地缘政治风险做准备。
但另一方面,库克长期保持高频访华,与中国供应商、开发者、高校以及政府部门保持沟通。2025年,苹果宣布自2020年以来在中国公益事业的捐款累计达到3.5亿元人民币;随后又向浙江大学捐赠3000万元,继续支持开发者教育。同年苹果还承诺最高投入7.2亿元人民币,发起第二期中国清洁能源基金。2026年3月,苹果再次扩大与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的合作,对该机构的累计捐赠已接近1.5亿元人民币。
这些行为首先当然服务于苹果自己的商业利益。中国既是重要市场,也是苹果制造体系中短期内很难完全替代的节点。
过去几年,中美之间越来越稀缺的一种力量,就是仍然相信合作有收益、脱钩有成本的大型企业。库克很少发表激烈的政治言论,更喜欢谈供应商、开发者、环保、教育以及共同成长。越是在政治叙事不断相互强化的时候,这种企业层面的长期连接越有价值。
苹果当然决定不了中美关系,库克也不是外交官。但在产业链、商业投资和人员往来这个层面,他确实发挥过独特作用。
今天的苹果正在寻找更多供应链选择,但依然深深嵌在中国制造业之中;中国企业也在与苹果二十多年的合作中积累了精密制造、工程管理和全球交付能力。苹果改变了中国电子制造业的一部分,中国制造业同样塑造了今天的苹果。双方早已超过简单的买卖关系。
回头看这15年,库克不能被简单定义为一个“伟大的产品经理”,也不应该只留下“供应链大师”这样一个标签。
乔布斯留下了一家会创造奇迹的公司,库克把它变成了一家能够长期复制成功、持续制造现金流,并真正穿越创始人时代的公司。
库克没有再造一个iPhone,这是他的遗憾;但他能够让苹果在没有第二个iPhone的情况下,依然跨过4万亿美元市值,这又恰恰是他的本事。
也许再过很多年,商业史对库克最公平的评价,会比今天所有的赞美和批评都简单一些:他证明了一家依靠天才崛起的公司,也可以依靠制度继续伟大。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