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零碳工厂首份操作性文件印发,国家级零碳工厂建设正式启动。政策信号快速向省域传导,河北、青海、福建陆续出台地方建设管理办法与培育方案,零碳工厂从少数企业的零散示范,迈入有国家建设指标、考核与验收的规范化阶段。
一批制造业龙头已提前布局——远景科技集团(下称“远景”)江阴工厂启动国家级零碳工厂申报;宁德时代日前宣布,旗下20家稳定运营的电池工厂通过ISO 14068-1认证,升级为零碳工厂。
行业认为,国家级零碳工厂是继碳市场、零碳园区后,国内落实“双碳”目标的又一关键抓手,更是企业重构能源、工艺、供应链与碳数据的竞争力工程,也将成为出口企业对冲碳关税、参与全球供应链博弈的现实工具。
但落地并非坦途,绿电直供约束、生产工艺改造鸿沟、商业化可持续性等难题摆在眼前,成为申报企业亟待破解的命题。
碳管指标细化
7月末,工信部印发《关于组织开展国家级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通知》(下称“通知”),跳出一次性授牌传统评价模式,搭建起“准入门槛—梯度培育—动态验收”的制度体系,国内工业节能降碳从绿色工厂的达标时代,正式迈向零碳工厂的近零时代。
通知最核心的部分是划定三道硬约束指标,并设置申报准入的基本要求,以及不晚于2030年建成的目标要求。
其中,对于零碳工厂的单位能耗碳排放基本要求是不高于1.8吨二氧化碳/吨标准煤,建设目标为不高于0.2吨二氧化碳/吨标准煤;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的基本要求是不低于30%,建设目标不低于95%;对于年用电量超500万千瓦时的申报单位,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量占比基本要求不低于10%(算力设施豁免该基本要求),最终目标均为不低于35%。
三项指标中,物理认定量占比最受瞩目。通知只认定包括屋顶光伏等非化石能源自发自用电量,以及绿电直连、新能源就近接入增量配电网等自用电量,绿证采购、电能量交易等不纳入统计。政策导向明确,鼓励工厂自发自用或就近直供可物理溯源的绿电,而非买绿证抵扣。
新政还强调全生命周期的动态闭环管理。不仅重点关注自身减排、能源消费,还聚焦链上带动、数据基础与持续改善能力。《通知》设置了四大类八小项引导指标,涵盖过程脱碳、协同降碳、智能控碳、碳抵销、信息披露五维评估体系。其中,过程脱碳鼓励在能源结构清洁化基础上,依托设备更新、工艺优化、碳捕集与封存(CCS)等技术削减生产端排放;协同降碳则明确链主责任,要求在自身工厂实现零碳外,带动上下游共同降碳。
申报主体资格更压实了链主责任。制造类工厂需为已入选国家绿色工厂的规模以上独立核算企业,年综合能耗不低于1000吨标准煤,且近三年安全、环保、质量方面不存在较大事故。肇庆市工信局发文称,1000吨标准煤指向每年800多万度用电规模的中大型制造企业。这代表小型企业不在本次申报范围,入场存在明确门槛。
行业认为,新政正把减碳约束进一步向下传导至广大制造业主体。远景智能零碳产品首席科学家邱林向第一财经列了一组数据:国家零碳工厂1000吨标煤的申报门槛,(按标煤碳排放折算)约合2600吨二氧化碳当量;主管发电、钢铁、水泥等高耗能产业的全国碳市场,年度温室气体排放量门槛为2.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是零碳工厂的10倍;而国家级零碳园区的验收能源要求为至少20万吨标准煤,是零碳工厂的200倍。“以前除了碳市场和零碳园区,国内对碳排放中等但分散的企业抓手不多,现在减碳约束下放到工厂主体,填补了中间环节的管理空白。”
对出口型企业而言,零碳工厂整套指标对齐全球碳贸易规则,能更好匹配海外客户低碳供应链准入要求,提升产品国际绿色竞争力。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驻华代表刘萌指出,碳排放已成为国际贸易核心准入门槛,碳定价体系已覆盖全球GDP近2/3,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2026年也将进入全面强制清缴阶段,碳中和正成为企业贸易、市场竞争的必答题。
“零碳工厂‘3个核心+8个引导’11项指标,已把供应链要求、欧盟出口的法规级门槛、全球供应链碳约束全部涵盖其中。”邱林补充道,出口需求之外,零碳工厂倒逼企业优化能源结构、提升生产工艺,利好国内制造业低碳转型、提质增效。同时,通知对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设定较高目标,也有助于促进可再生能源消纳,推动国家绿色转型。
分产业时序推进
尽管政策风向明确,零碳工厂的推进仍面临普适性与行业性双重难题。其中,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指标是多数企业的共同难题。
2030年建设目标下,年用电量超500万度的工厂最终要实现35%的物理认定量占比。“风光资源禀赋不足地区的工厂,实施难度大。”一家锂电池企业能源业务负责人告诉第一财经,最经济的方式是铺厂内屋顶光伏,落地快、投资少,但受屋顶面积约束,仅能贡献约10%的物理绿电;若在厂外布局分散式风电,叠加电网投建等成本,经济账难算。“所以企业申报时要优先考虑现有绿电直供占比,能否较易满足10%准入门槛,并结合风光资源、上网电价,做好成本测算。”他说。
更关键的是,绿电直连落地还受资源、技术等多重企业外部因素影响。远景能源江苏开发总经理龚威坦言,绿电直连的推进既受绿电资源禀赋约束,也面临政策审批、技术保障等考验。2025年650号文“一对一”绿电直连政策出台时,不少项目仅停留在规划阶段,并未实际落地;直至今年688号文“一对多”政策落地,部分项目才具备经济性与可行性,但从获批到真正建成投运,仍需一定周期。
此外,不同制造业减碳难度与路径差异大,但新政评价指标不区分行业,一些低碳基础薄弱的传统企业面临较大压力。
肇庆市工信局举例称,汽车制造业产业链条长、用能规模大,涂装和冲压工序降碳空间充足,且链主企业带动力强,一家整车厂的零碳要求可层层传导至数百家零部件供应商。但钢铁、建材、石化化工等行业,因过程排放占比高,很难换用绿电消除,是零碳工厂建设难度最大的行业群体。
工艺过程改造投资大、周期长,掣肘上述企业低碳转型。氢冶金、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被视为钢铁行业源头减碳、过程脱碳的主要抓手。但据宝钢集团中央研究院研究员张驰介绍,低碳冶金技术成本投入大,而当前市场愿意支付低碳溢价的客户有限,且不同客户低碳认证需求不一,会增加企业管理成本。他认为,低碳排放钢标准亟待升级为国标,建立起供需双方共同对话体系。
“国内氢冶金项目,部分钢企一运营就亏。”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清洁生产与循环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刘景洋指出,若碳交易环节缺少成熟的配套补贴机制,这类商业模式很难持续,铜、铝等其他细分行业亦面临类似困境。
面对行业分化,“齐步走”推进并不现实。青海近日公布的零碳工厂培育建设实施方案提供了梯度推进思路。当地按照脱碳难易度划分产业时序,2026年优先推进锂电池、电子电器、轻工、算力设施等行业试水;2028年拓展至钢铁、有色金属、化工、建材等高耗能传统产业;到2030年零碳工厂建设体系全面完善,技术支撑、管理模式、商业模式等全面成熟。
先练内功再冲指标
此外,对于7月下旬申报、8月中“封卷”的节点,不少行业人士直呼本次申报窗口紧张。他们分析,首批企业更多将从绿电消纳比例高的国家级绿色工厂中选标杆,基础薄弱者难以仓促入局。
其中,以远景、宁德时代为代表的龙头企业,早已完成多维降碳储备,探索出一套可供行业借鉴的建设思路。
其中,远景确立了“先体系、后工程,先内功、后指标”的分步推进逻辑。公司先行搭建并长期迭代科学算碳、过程脱碳、智能控碳的底层能力;待内部能力成熟后再向供应链延伸;绿电直供因涉及电源建设、电网接入、交易机制等外部协调事项,则放在最后环节集中攻坚。
龚威告诉第一财经,公司将零碳工厂建设拆解为三阶段:2022~2026年体系筑基,对标国际标准搭建碳核算体系,上线远景方舟能碳管理平台,实现全品类碳数据智能采集、核算与管控;此后至2028年深化运营,落地更多厂内及周边新能源电站及光伏储能电站等绿电配套;2028~2030年攻坚达标,重点补齐绿电直供短板,冲刺终期指标。
龚威称,远景江阴工厂已申建为国家级绿色工厂、省级零碳工厂,正在申报国家级零碳工厂。同时,集团申报的江苏省首个绿电直连项目已通过纳规评审。该项目将盘活厂区周边可利用空地,通过建设光伏电站、采取绿电就地直连供应模式,提升工厂绿电占比、压降生产运营碳足迹,并能有效降低用电成本、构建绿色制造成本优势。
行业认为,零碳工厂建设的第一步不是装设备、拉电路,而是摸清家底、划定边界。“数据管理将是落实双碳目标的首要挑战,尤其是对数据的实效性、真实性的质量管理意识需进一步强化。”国家碳中和科技专家委员会委员、国家气候战略中心原主任徐华清强调。
其中,碳足迹核查与供应链协同,成为零碳工厂建设的硬任务。远景、宁德时代等龙头企业分别依托自研的方舟能碳管理平台、“时代碳链”平台,实现对自身工厂、产品碳足迹的监测与核算。目前,它们正将这套能碳管理系统推向产业链,帮助上游供应商乃至下游客户搭建产品碳足迹,带动产业链整体降碳。
这些公司还将减碳要求纳入供应商行为准则,通过发布供应链减排目标或绑定业务、订单,提升上游企业自主减排意识。比如,宁德时代以采购权做杠杆,要求自2027年起,新项目招标必须提供碳足迹,新供应商准入新增碳足迹强制指标,年度审核加入可再生能源比例和单位能耗,其采购规则还承诺低碳供应商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拿订单、签长期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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