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八月的法国又进入了某种预期之内的半瘫痪状态,这个月里学生不上学,打工人不打工,服务业不服务,制造业不制造。
小一半店铺关门谢客,马黑区的“主理人们”慷慨地请世界各地的游客吃闭门羹;公共交通频频崩溃,平等地惩罚每一个八月通勤的倒霉蛋;政府机构原地摆烂,除非性命攸关,否则绝无回复邮件的可能;此时巴黎街头讲英语的游客往往比讲法语的本地人还要多。
整个法兰西在夏季只关心两件事,一是8月的度假,二是9月的罢工。
卢浮宫一角
在法国,“每年八月去度假”不是某个特定阶级的消费习惯;不是某种虚荣心作祟的附庸风雅;也不是中年危机下的幡然醒悟;而是一种社会各阶级普遍参与的,全民默认的社会共识。
而这一共识的形成,靠的是法国历史上一代人的辛勤劳动,一代人的努力争取,和一代人的坚定守护。
第一代人是战后重建的一代。他们在二战废墟之上,从1945年起肩挑手扛、重建工厂与城市。
在1946年莫内计划的指导下,法国政府通过国家干预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方式,优先投资煤炭、钢铁、能源、电力、交通、化工等战略性产业。这些投资不仅解决了最紧迫的资源短缺问题,也为法国战后经济复苏和工业现代化打下了坚实基础。
紧接着,马歇尔计划(1948–1952)带来的资金、设备与技术援助如及时春雨,为法国经济复苏提供了强大助力,让工业发展如虎添翼。与此同时,法国加入欧洲煤钢共同体(1951)和欧洲经济共同体(1957),不仅拓宽了出口市场,也促进了产业整合与规模化生产,为国内工业提供了外部支撑和持续动力。
然而,真正将这些宏伟蓝图落在实处的,是战后婴儿潮带来的充足劳动力,是整整一代人的艰苦奋斗,是整个社会重建国家的决心。他们用一代人的时间一砖一瓦、一台机器、一条生产线地推进,最终将国家规划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造就了战后的“辉煌三十年”:工业现代化和农业机械化齐头并进,法国经济以年均5%的速度持续增长。
第二代人是权利觉醒的一代。他们生于战后繁荣时期,成长于社会变革之中。
1950–70年,随着法国经济高速增长,城市化进程不断推进,工业现代化逐步发展,社会财富空前积累,中产阶级显著扩张。面对不断扩大的生产力,这一代人开始追求更多的个人时间和生活质量,同时关注社会公平。
这一代人通过工会、罢工和街头抗议争取权益,1956年带薪休假从两周延长到三周,1969年又增至四周。他们不仅推动了劳动法改革,还在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体系建设中发挥重要作用。
1968年的五月风暴,是这一代人共同记忆的高潮。性解放,摇滚乐,自由主义,存在主义,新浪潮运动如潮水般涌入这一代人的大脑,最终将“反叛”凝聚成共识。青年学生,工人阶级,文化领袖高举红旗,手握红书,身着军装,胸佩像章,他们高呼着“Il est juste de se révolter”走上街头,要求教育体制改革、工作条件改善和更公平的社会分配。
虽然他们的主张和今天“00后”的某些观点一样幼稚,荒诞,脆弱,悬浮,但他们的斗争,客观上推动了“度假”从少数人的特权,逐渐转变为社会各阶层普遍享有的权利。
第三代人是将“度假”写进法律的一代。他们在危机与衰退中坚定守护着前人争取来的权益,让“度假”真正成为法国人国民身份的象征。
1970年末至1980年初,法国面临全球石油危机、经济结构调整与通货膨胀压力。两次石油危机让法国告别了 1945–1973 年的“辉煌三十年”(年均增长 5%),进入低速增长阶段。失业率从 1970 年的 3% 上升到 1980 年代初的 8%–10%,青年失业问题尤其严重。
法国又一次站上分水岭,整个社会掀起一场关于假期的大讨论。
企业界和右派经济学家认为法国人工作越来越少,却要求越来越多福利,这将会导致企业成本上升,丧失竞争力,进而削弱法国在欧洲和全球的地位。他们主张国企私有化,削减工会权力,放松监管,减少政府干预。
正是凭借此类主张,撒切尔(1979),里根(1981)扛着新自由主义的旗帜分别登上了各自的历史舞台,远在东方的大国也同时吹起了改革开放的春风。
然而1981年,法国人却“逆历史潮流而动”,最终选择了弗朗索瓦·密特朗成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首位左翼总统。
他上台后推行了一系列社会公平政策,强调工人福利、教育和社会保障的延续。1982年《国有化法》将5大工业集团与39家银行纳入公有,重塑法国产业与金融版图,同年《奥鲁法》法案(Lois Auroux)正式将带薪假延长至五周,从此成为法国人不可逆转的国民权利。
这些政策在国内大受欢迎,却与全球资本流动相矛盾,1981~1982年法国出现严重贸易逆差与资本外逃,导致外汇储备下降。密特朗不得已放弃了此前激进的“左翼冲刺”,转而执行冻结工资,削减支出,控制赤字的紧缩政策。
在不断地“左右互搏”中,法国最终走出了一条“未曾设想过的道路”。区别于“效率优先、自由竞争”的英美模式,“出口导向、勤勉节约”的德日模式,法国人探索出一条“权力至上,低增长高福利”的法国模式,正应了他们常说的那句“On travaille pour vivre, on ne vit pas pour travailler”。(工作是为了生活,而非生活是为了工作)
说回度假,五周的带薪假对法国经济的影响尚无定论,但它对法国旅游业的促进可谓毋庸置疑。1980年代起,法国国内旅游业规模急速扩大,形成海滨度假(蔚蓝海岸)、山区度假(阿尔卑斯)、文化旅游(巴黎)三大支柱。同时,法国对海外游客的吸引力也因成熟的旅游基础设施而增强。到 1990年代,法国已超过西班牙、意大利,成为全球游客最多的国家。法国旅游业占GDP的比重,从 1980 年的 5.5% 升到 2000 年的 7.2%,并间接带动汽车、铁路、航空、地产等行业,为世界各国上了一堂名为“扩大内需”的实践课。
时间拨回至当下,我所接触到的法国人,基本都是“第三代度假人”,他们自己度假,父母度假,爷爷奶奶甚至也度假,他们是中文互联网上“松弛”的法国人,前文所述的历史对他们而言也同样日渐模糊。他们既不恐惧,也不贪婪,更不向往“外面的世界”。
然而,“外面的世界”已然扑面而来。关于假期的讨论时隔四十年又被重新抬上法国的舆论场。只不过这次探讨的,并非“增加”而是“取消”。在2026年预算计划中,法国总理提议取消两个法定假期以增加工作日,提高生产力,预计每年可节省约42亿欧元 。无疑,这一提案遭到了法国社会广泛的反对,法国或将在今年九月迎来一场盛况空前的全国性罢工和示威。
反观遥远的东方大国,历史上首次大范围、普惠式、直接性向群众发放民生保障现金补贴;00们后开始“整顿职场”,勇敢对加班说不;灵活就业的群体逐渐有了保障,穿起体面的工作服;“反内卷”正在形成共识,“无利润繁荣”逐渐被唾弃,“高水平均衡”成为新的目标。这一切令人不由地想起60、70年代的法兰西岁月。
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地方,它总是不停转变,总是不断更迭,曾经引以为傲的,终将被迫舍弃。置身历史洪流中的人们,永远无法抵达至善的彼岸,也无法见证历史的终结。唯有改变才能适应改变,唯有不拥抱确定才能应对不确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知半论,作者:格拉古艾尔